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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雷雨

新叶与心叶 刘阳子 9130 2017-11-12 17:42:06

  夏老有些吃力的坐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他挪动了几下身体,但似乎这个椅子总不能令他舒服。沙发后放的硬纸板又厚了一些,下面还凌乱的放置着许多空的饮料瓶,夏老依旧提着他那只一直不离身的塑料袋,用茶缸房中的温水冲服下几粒气味颇重的中药片,才开口:

  “阳子,夏荷跟你说了没,六月份咱们得到云南去一趟,实地考察,你平时得额外抽出点空闲把该准备的资料搜集好。”

  “哦,行,我会好好准备的。”

  “云南那儿我去过不少次,每次去都当成旅游了,环境真不错。”

  “我也去过几回,确实很漂亮。”

  “嗯?你去过?去那旅游吗?”夏老咳嗽了一声,继续等待着我的回答。

  “见一个故人。”

  “哦……”夏老中断了这个话题,“出国留学申请的结果我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你是什么想法?”

  “在国外,学术上可能能学到不少东西,但在生活上,我还是希望能呆在中国。”

  夏老点点头,“等你博士毕业,可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云南工作。”

  夏老略微惊诧我对云南的感情,但仍未说什么。我和夏老告别一声,转身就要出门,发现门外似乎一直闪动着一个人影,她跟我迎面走来。

  “哎?阳子哥,是你啊!我说怎么看背影这么熟悉。”

  夏老见到我们打招呼,“怎么,你们认识?”

  “认识。”我点了点头。我在思索林青叶怎么会来找我的导师。她笑着朝我招手,便拿着许多信封走了进去。夏老见到这些信封时,露出了我许久未曾见过的喜悦神色。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只是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林青叶出门后,见到了依旧在门外的我。

  “你在等我吗?”

  “算是吧。”

  她抿着嘴笑了笑,“你是夏老师的学生啊。”她低着头却将眼睛朝上翻着看着我问,

  “对,你呢?找夏老什么事?”

  “老师不让我说。”

  “哦……那不勉强了。”我转身朝楼梯走去。

  “呃……其实跟你说也没关系。”她跟着我走下楼,“要不你先猜猜啊?”她期待的看着我,我并无太大兴致,朝图书馆继续走。

  迎面走来四个女生,我打算撇开她们,正要离开,却发现她们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林青叶这才跟到我身旁。

  “哎,林青叶,这就是你的什么阳子哥吧,怎么,又来追啊?”几个女生阴阳怪气的叽叽喳喳的笑着,林青叶又把头埋了下去。

  “青叶,你怎么老跟在人家后面?”这个女生边说边斜着眼睛看着我,我向来反感这种眼神。

  地上的水洼中被风拨起一排水波,努力朝干洁的地面扩散,成功的将潮湿的水洼扩大了一圈。

  林青叶的有头发已经挡住了她的脸,但她的长发下已是一片深红,她站在原地不说话。这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满脸油腥气息的女生此刻的私语谈笑在我眼中像是一只大甲虫在挥动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细肢,肆无忌惮的张牙舞爪。世界在此刻被分为两半,以我为中线,林青叶一边是渺茫的白色,四个女生这边是不见五指的漆黑,我在中间寻觅光亮,自然只能向白色瞭望。

  “哎,有的人,整天装可怜,连宿舍均摊的饮水机钱也不交,一有空就去倒贴男的,真是可悲!”说这句话的女生将脸前乌紫发黑又似乎弥漫着动物内脏气息的围巾向头后一甩,嘴像只螳螂一样恶狠狠地张合着,似要吃掉刚同她交配过的公螳螂一般。

  我在此刻寻求一种质朴的清新,也正是这种力量使我朝林青叶那儿迈出半步,我看到她的眼中闪动起了泪花。

  “我一看到某人假模假样的低着头,用头发挡住脸就像反胃,你呢?”她转身去问另一个女生。

  她们似乎是想在这里呆着不走,把满腹的积怨全部发泄。我吸了一口着初春的空气,看了一眼身旁草丛中渐绿的叶片,便用手在林青叶的肩膀上拍了拍。她突然很诧异的看着我,这个眼神就如同那次在电影院中我叫她别再哭了时一样,却突然拨动了一根音调不准的琴弦,发出了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声响。

  我注视了一会儿她长发下的眼睛,望着对面四个来者不善的女生,依旧熟练而缓慢的掏出木盒,取出一片茶叶含住,这个动作吸引着我的身边五个人的眼球,对面的四个女生尤其疑惑的看着我的举动。我并不言语,缓缓地将盒子放回口袋,然后朝她们迈开步伐,仅仅两米多的距离我用了许久的时间,每逼近一步,她们的嚣张气焰便迅速削减。当我最后一步走到她们跟前时,离她们只有四十厘米左右。我感受到了她们的颤抖,这是一种本能的心虚时的自我保护机制,不能再禁得起一丝的进攻。然后,在她们紧张的盯着我时,我将双手插入了裤子口袋中,我闭着咀嚼茶叶的嘴巴朝她们一笑,气从鼻孔喷出。

  这个动作瞬间击破了她们的防线,就这样迅速的逃开了。

  初春的风蕴含着某种独特的清新气息,这种感觉就如同林青叶隐隐散发的一样,是种类似青竹叶的味道。我转过身来,她小声地对我说:

  “宿舍饮水机的水我真的一口也没喝过……”

  我斜着嘴巴轻轻一笑:“现在你跟我说你刚才愿意跟我说的吧。”

  我和她便在草从中的木椅上坐下了,她抹去了刚才的眼泪说:“夏老师每个月都会将自己的工资的很大一部分捐助贫困的孩子,这一次的活动中,他专门找到我,把整个月的工资都捐出去了,他再三嘱咐我不要给别人说,那些信是山区孩子寄来的感谢信。”

  我听后重重点了点头,这才想到夏老办公室沙发后那些现在看开颇为可爱的硬纸板和塑料瓶。我抬头仰望着天空,几朵云发现了我在看它们,害羞的朝远处躲避着,让阳光热烈的照射着我的眼睛。四周的花蕾渐次开放,红橙黄绿蔓延开去铺展在整个草坪上,散发出摄人心魄的醉人清香。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云南?”她问了我一个同夏老类似的问题,并用尚红的眼睛看着我,使我发现在此刻她似乎拜托了一向的内向与稚气。

  “你喜欢的每样东西,都会有所源头,并且这种源头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因为一个人。”

  我和杜鹃从云南回来已经两个多月了,明天我们便要启程去需要我们在那里读硕士的大学。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我和杜鹃一起到火车站取票后,便坐在了公园的石凳上,望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我们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大学四年,杜鹃也应该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微妙的情感。

  城市从不会因为夜幕的降临而坠入沉寂,就如同失去茫茫热海中的任何一个人,世界仍会照常运转,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夏末的余蝉依旧不知疲倦,它们知道,当第一阵秋风扫黄了麦田,人们就不能再能到自己的歌声。

  “你喜欢这座城市吗?”我问她。

  “喜欢,更因为有你。”

  “我笑了,那这么说来,下一个城市你也会喜欢的。”

  “每一个喜欢都无法替代。”

  我看着低沉的杜鹃,“该放下就放下吧。”我原来在此时也说过这样一句无用的话。

  她从包中取出了小木盒递到了我的手中,这个黄褐色的木盒其实是只小小的抽屉,外框上嵌着一块晶蓝的同宝石一般的玻璃珠,。从今以后,这个木盒我就从未离身,用它装载着我永远嚼不尽的茶叶。

  她抱着我,我静静地感受这份温暖。我们仅仅这样拥抱,没有再说什么。我在多年以后回忆这个场景时,总觉得这时已经有某种预兆。我在摆脱这个现实的冥想中思索,企图以某些蛛丝马迹来分析这种预感的真实意义。但此时的我无法做到,只有经历之后的我才能明白,人们的痛苦经常会源于对未来的不可预测,你需要用焦急地等待去目睹这一切的发生,然后再以这种经历为筹码,去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和曾经没有做过的事。

  我不知道这种拥抱的真实涵义是什么,但我们据这样轻轻地抱了许久许久。然后,我们便要分别了。我想将他送回她和几个室友一同租的房间,她说;

  “我离得近,几步就到了,你赶快回家吧,到家就应该很晚了。”

  我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杜鹃的背影同她一样美丽,最终消失于阑珊的灯火中。我仍朝她离开的那个地方望着,似乎那空荡的街道就因为杜鹃走过而使我留恋。风将我刮得转身,一位面目苍然的老者立在我面前。他的面容我如此熟悉,但我不可能想得起来。他有着满头白发,脸上是岁月留下的褶皱,一双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布满黄褐色的血丝,我感到一种铺面的压迫感,这是一种超出物质世界的特殊感觉。我似乎意识到面前这位老人的出现有着特别的意义。我向着紧紧注视着我的老人问;

  “老人家,你有什么事吗?”

  他却转过头去,摇了摇头,背对着我离开了。一个幽远的声音传来;

  “你该去送她。”

  我恍然间回归现实,发现我的眼前仅仅是往日夜色中的街道,四周无人。我在诧异中回到了家中,失神的样子令母亲和雨燕很是疑惑。

  我蒙上头,睡去了。

  第二天,是阴天。杜鹃并没有出现在同我相约的火车站,我在紧张中打给了她的室友:

  “杜鹃昨晚没回来啊,她不是跟你一起吗?”

  母亲和雨燕看到我面无血色,隐约知道某片阴云正在悄悄袭来。我慌忙奔向昨日我与杜鹃分别的地方,雨燕也跑着跟了过来,我在恍惚与迷离中毫无目标的寻找,狂奔着,天空阴云密布,蓄势待发,这灰色的世界都像凝固了一般。我快速的在这样的画中世界穿行,早已忘记了呼吸。我在心中和口中大声呼唤着杜鹃的名字,这声音无法消失,在这个城市中来回飘荡。光线迅速变暗,我需努力挣扎才能看得见眼前的事物,我推倒了几个走在我前面的行人,挡住了即将从我身上碾压而过的汽车,我回想起了昨日那位老者的话,仿佛一波巨浪即将要将我吞噬。我继续狂奔,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交替,剧烈的心跳告诉我已经到达了身体的极限,但这双腿依然引领着我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堆拥挤的人群前,旁边是辆尖叫着的卡车。

  我推开人群,踢开身前的警察,冲进了那狭小的房间,在我看到杜鹃的那一刹那,天空响起了一声震动了整个大地的巨雷,闪光照亮了我的眼睛,照亮了我瞪大双目的狰狞面容。

  杜鹃的上身没有衣服,她的胸脯坦露出来,裤子被解开到胯部。杜鹃躺在床上,双手捂着那只深深插入到她身体中的匕首,鲜血沿着雪白的刀刃流下,染红了洁白的床单,绘出一幅巨大的红玫瑰。她头发凌乱,怒睁着眼睛,疯狂的面容,嘴巴张开像是前一秒还在尖叫。她的嘴唇留着因被牙齿咬破而渗出的干结血液。

  我再一次踹开拦着我的警察,冲上前去,脱下上衣盖在了她的上身,她一定不想暴露在如此多惊恐的眼神之下。我只能听到嗡嗡的耳鸣声,我将脸贴到杜鹃的脸上拼命的喊叫,这声音吓到了刚刚跑进来极度惊诧的雨燕,我看到了她在颤抖。我拍着杜鹃的脸庞,吻着她的耳朵,我野兽般的狂吼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无法呼吸,抱紧了杜鹃,她冰冷的身体需要温暖。我朝门外所有围观的无耻之徒吼叫;

  “滚——!”

  阴云中再次响了一声炸雷,刺破云霄,划过苍穹,照亮了、定格了所有人惨白的面孔。蓄势已久的暴雨倾泻而下,似几十米高的海浪一般冲刷了大地,淹没寰宇,小溪在怒吼,河流在怒吼,大海也在疯狂的咆哮,我感觉到了大地的颤动,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我看到了万顷的森林落叶,惊飞了亿万只灰褐色的杜鹃鸟,齐鸣着凄凉的“布谷布谷”声,大雨打落了开遍山野的鲜艳杜鹃花……

  “谁——是谁——!”

  我同雄狮一般在涕泪间向身旁这些穿警服的人嚎叫,

  “我杀了他——剐了他——!”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我尝到了被咬破的嘴唇流出的鲜血,那味道熟悉如昨日。我拂下杜鹃的眼睛,吻在了她那双无数次使我心动的眸子上,我呜咽地哼着:

  “杜鹃——你放心——你来的干净——去的也干净——”,我抚摸着她的脸,“你等着,等我杀了那个人,我就来找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燕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哥哥,母亲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儿子,我也没见过如此阴冷的自己。我咬紧了自己的牙齿,带着一种死一般的压迫感,冲击着所有人。雨燕在哭泣,母亲也在哭泣。

  这个凄寒彻骨的日子,是继父亲去世以来最令人惊悚的。杜俊到来时,他踢开了我家的门,拔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长长的匕首,朝我像我曾经一样吼叫:

  “老子捅了你——!”

  那把刀刺破了我的衣服,刺破了我的皮肤,却没有捅进去,我感受着这种在此时令我颇为愉悦的疼痛,哈哈地笑着。

  “我说,你放心,等我宰了那个人,我就用不到你动手。”

  我独特的笑声震住了杜俊,震住了在场的母亲和雨燕。母亲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盯着那在我腹前流血的匕首,说:

  “孩子,别吓妈……”

  杜俊意识到这是我的母亲,退回了那把刀,将我拉了出来,几拳把我打瘫在地上,

  “你个王八蛋!你不灭了他,我不要命也会灭了你!”

  我吐了一口含血的唾液,继续倒在地上,大字型躺着,

  “哈哈哈哈——”我狂笑着,泪水洗面。

  母亲迅速冲上前去,她猜到了杜俊是杜鹃的亲人,涕泗横流地说;

  “孩子,你别打我儿子了,咱都不愿意这样啊——”母亲痛苦的摇着头,“我儿子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雨燕一边吃力地扶起躺在地上的我,一边朝杜俊喊:“不管你是谁,都不许打我哥!”

  杜俊听了我雨燕的话,歪了歪头,静默着流处了泪水。他将那把刀仍在地上,步履蹒跚着离开了。雨燕抱着我哭着:“哥,你别这样,爸已经走了,你一定得好好的……”

  我的腰前始终别着那把匕首,我的胸口也始终未曾减弱那团快要将我烧焦的火焰。我一直在等待抓到那个人的那一天,血洗这个十恶不赦的使我失去杜鹃的人。我至今凌乱着那个在前晚还被我拥在怀中的杜鹃就这样消逝,还是以这种被人欺侮的方式。我不敢再回忆杜鹃走时的那个眼神,心中的怒火伴随着想象贼人的毒手在杜鹃洁净的身体上侮辱而愈加强烈。我几乎无法控制,我在思维中不停地幻想着那个人在我手中肝脏碎裂,黑血四溢时的场景;幻想着那把刀在轻柔的发出软绵绵的声音后,捅到那人腹中的情形。那把匕首的温度迅速升高,使我握着它的手不停地颤抖。

  大雨冲刷了这个世界,仿佛要永不停歇。它要冲去这所有的事物,就如同耶稣在造诺亚方舟时的那场大雨一样,毁灭掉地球上的所有生命。这场雨毫无疑问在我心中起到了这样的效果,我眼前的一切都是去了色彩,每一株草都凝聚着仇恨与痛惜。我对杜鹃的感觉在这场雨中强烈到我无法自制,每一朵花都浓烈地喷涌。这一切,都将有个结果。

  我带着匕首走出了家门,母亲无力地对雨燕说:“快去拦着你哥,千万不要让他做傻事!”

  我跟着警察一同坐上了最后抓捕犯人的警车。法律就是这样,即使他是死刑,也不能由我来杀他。我笑对一切,无比坚决地决定,我决定要让那个人死在我的手中。警车出发了,扬起一地尘埃,我望着那尘埃落定,总有种期待的愉悦。我迷乱的看着身边那些穿着警服的人,端详着他们手中的枪,这东西,不如刀来的痛快。我坐在窗边傻笑着看着一旁面色惨白的雨燕,差点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她的眼中是一种看着一只垂死的猛禽的感觉,使我甚是不悦。我呼吸着这难得能上一次的警车中的带着全副武装人的枪中火药味的空气,默默地握着手中的刀,等待着。

  那个集中了我所有仇恨的人正拿着刀顶着人质的脖子,一边朝人群和警察狂吠着。我下了车,自在地在人群中穿梭。这只狗愈吠愈凶,却没有注意到在已经瞄准了他的枪眼和正朝他身后靠近的我。我冷笑着看着这只狗,在思索怎样让他死才能让我更痛快。几个警察对我的举动极为不满,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我离开。这些废物这种无聊的眼神将我暴露,歹徒忽然转身,我用匕首朝他持刀的手臂上一砍,轻易地打落了他手上的刀,人质慌忙逃走。

  我笑着看着他,这笑容使他惊悚。暴雨打湿了在场的所有人,水流沿着街边的石砖冲刷着我与歹徒的双脚。我仍兴奋地笑着,这笑声凄厉冰寒,使全场宁静。杜鹃那清丽的面容唤起了我挤压的所有怒火与仇恨。我毫不费力地将他打倒,一把刀正要插入他的胸膛,我听到了雨燕的呐喊:

  “哥——”

  我看到了母亲,看到了父亲,我从这一刹那开始犹豫,我还有母亲和雨燕,我不能用我的命换这个贼人的命!不!这个人侮辱了杜鹃,害死了杜鹃,你不亲手杀了他此生都不会甘心的!我决定要捅下去!

  寒光毕现,我狂笑着看着我手中握住的匕首朝他的胸口上奔驰,就像脱缰的野马,接着一声枪响,面前的这个人肮脏的鲜血就溅满了我的脸,他的头盖骨被子弹掀飞,炸裂的脑浆喷涌而出,在雨中的水流里混杂出红白相间的浓液,被子弹击碎的脑袋面目狰狞,我听到了头骨清脆的碎裂声,那只罪恶的眼睛深陷到脑壳里,发黄的脑脊液沿着他空空的头顶的皮肉边缘溢出,流到了我按住他脖子的左手上——我朝那个开枪的警察挥动着匕首:

  “谁让你开枪的——!”

  接着,一个重物击打在了我后脑勺上,我就趴倒在了这已经没了头盖骨的血淋林的死尸上……

  硕士毕业的暑假末,博士本应在秋季报道,但我在此时踏上了开往云南的火车。我发现,我似乎与火车有着某种不解之缘。火车在黄昏出发了,已扁平的太阳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天地间相接的地方映成一片昏暗,伴有蒙蒙的雾气,火车轨在前方分叉成两条分别蜿蜒而去,仿佛是从此以后再不相交的无尽路途。铁轨两旁的高架电线杆在太阳背后黑暗得失去细节,只能像墨迹所染一般交错凌乱的向无穷的天际延伸。铁轨下的石块缝隙中萌发着奇形怪状的野草,在迷离的晚霞中,在偶尔拂过的伴有陈旧气息的风中摇动,远处零散的几处安憩的房屋,斜着房檐,顶着烟囱,嵌在一望无际的昏黄之中。

  三天三夜的火车跨过了无数座伟岸的山脉,无数顷边界明晰的田地,无数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无数片凝滞的湖泊,在最后一幕全绿的画面中,我明白我来到了云南。我下了火车,来到了杜鹃曾经生活的土地,。姹紫嫣红的花儿开遍山野,馥郁的芳香沁人心脾。我在这里漫步,走过一条小溪上的木桥,推开挡在我面前的万千同杜鹃一样火红的枫叶,还有那几挂浓绿的葫芦藤,来到了这里——杜鹃谷。

  我抬头仰望天空,日光正好被我头顶很低的云朵遮挡,映衬出湛蓝的天际。我坐在杜鹃旁抚摸着杜鹃,杜鹃依旧妍静娴雅。我闭上眼睛,眼前展现了满山遍野的杜鹃花,与天地相连,无穷无际。我置身于花丛中,在明朗的天空下拥抱着杜鹃,听到了杜鹃鸟扣人心弦的悠扬歌唱……

  杜鹃,又名映山红、山石榴,为常绿或平常绿灌木。相传,古有杜鹃鸟,日夜哀鸣而咯血,染红遍山的花朵,因而得名。杜鹃一般在春季开花,花冠漏斗形,花色繁茂鲜丽。白居易对杜鹃花情有独钟,有诗曰:

  忠州洲里今日花,庐山山头去年时。

  已怜恨损斩新栽,还喜花开依旧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将我和杜鹃的故事将给了现在正坐在我身旁的林青叶,我深呼了一口气,靠在了木椅栏上,让阳光温暖我的脸。我继续品味着刚才放入口中的茶叶,看着身边这位坐在一片微绿青叶上的林青叶,有种想睡去的困意。我像是在轻轻翻动着这一幅幅旧日的照片,身边是百花争艳的旖旎山林。然后我感到了一只柔软的手握紧了我的手。这只手同杜鹃一样,带着和流水一样的缓慢暖流,却又和杜鹃不一样,杜鹃的手,是一种阳光明媚,花遍山峦的妍丽,而这只手是风动竹林的淡雅芳馨。我停留了几秒,对青叶说;

  “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撞开了出租房的门,吃力地放下书,甩了甩已经酸软的胳膊,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交代吧,这段时间和夏荷进展如何?”我问坐下来翻着我借来的书的一鸣,一鸣并无回应。我看着他呆了一会儿,又推了他一把:

  “雨燕现在怎么这么喜欢缠着你,我这个当哥的都吃醋了。”他仍是沉默着,我继续说:

  “看来是出绝招的时候了!绝招一出,绝对能帮你把夏荷感动地泪流满面。”

  “什么绝招?”

  “浪漫的。”

  “我最近很忙。”

  “再忙也急不过终身大事,来,我给你支一招。”

  一鸣将耳朵凑了过来,我小声说完之后,一鸣眼睛一亮,“有点矫情啊,这样,真的行吗?”

  “想谈恋爱哪有不矫情的,你还有更好的方法?”

  “没有……”

  “放心,我为你做后勤工作。”

  这个计划总让我联想到多年以前给杜鹃过二十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杜鹃招着手对我说晚安时的调皮身影漫过思念的海滩向我涌来,卷起无数朵雪白的浪花。只是,这一次的计划目的不同,人,也不同。追女孩的人不是我,而是一鸣,被追的女孩也不是杜鹃,而是夏荷。我拖着从广播学院借来的音响,躲在了湖边的树丛中,一同执行任务的还有一个人,吴建功。他帮我准备了这次行动所需要的物品。

  我问他:“你是不是哪天也想用这种方法对付雨燕?”

  他笑着说:“要用,也得换个新方法。哎,她怎么没来?”

  我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就不要让她来了。”

  此时的天气渐暖,夜中吹着微风,在湖面上荡起泛着波光的涟漪。我们静静地俯在树旁等待,望着同旧日一样的月色。湖上的船儿上下沉浮,带动着上面的木桨轻曳。我听到了一鸣与夏荷的脚步声,便将手移到了音箱的开关按钮上。一鸣带着夏荷来到了那里——我们用了七十多支点燃的蜡烛才围成的心形图案。这或许过于老套,但这仅仅是第一步。这几十支蜡烛的火光照亮了一鸣与夏荷的脸,夏荷清丽的外衣托举着她的长发。我按下按钮,柔美的音乐像波纹一样向四周蔓延。夏荷笑了,她这种深切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十分独特的滋味,我用手托着脸观察者他们。

  一鸣让夏荷先提着,然后从下面点燃了我让吴建功买来的大号孔明灯。待那火光渐亮,闪耀着暖人红光的孔明灯便离地而起,带起了我们连在下面的红布条幅,这片光在镜面般的湖水上映着晃动的倒影,映着一鸣和夏荷的脸。一鸣将手电筒递给夏荷,示意她将已悬至半空的条幅照亮。夏荷举起手电筒,一道银白的光柱冲上天空,点亮了那条幅上在空中摇动的楷体字——夏荷,我们在一起好吗?

  然后,夏荷捂着鼻子落泪了。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在我印象中坚强的夏荷落泪,她闪动着泪花的样子非常好看。我又看到了一鸣牵起了夏荷的手。我微动眉头,心中突然有一种使人惊恐的空旷。

  我跨过这片小树林,告别了那个不久前我还在注目的湖面,有种不欢欣的心情难以散去,我又有些想杜鹃了。我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了那有着黛青色砖瓦的和给杜鹃过生日时一样的亭子里坐了下来。我掏出了杜鹃送给我的木盒,依旧取出茶叶,我不想再去想一鸣和夏荷那边的情况,只想将自己陷入这四周的静寂与黑暗之中。只有在这种黑暗下,我才能寻找到自我,寻找到心灵的净土。我用手抚摸着凸凹不平的亭栏,嗅着这亭子中特有的油漆味。远处的音乐声依稀飘渺。我闭上眼睛,觉得异常疲惫,这种疲惫从精神延续到肉体,麻痹着我浑身上下的肌肉与骨骼。

  我感到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正在尝试闭着眼睛来推断这个人的身份,从这种独特的脚步声和身上散发的气息来看,是夏荷没错。

  “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一鸣在一块吗?”我依旧闭着眼睛问。

  “这主意是你出的。”她竟然采用了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我没有回答。

  “和他想得一模一样。”她似乎自言自语地说。

  我听到了夏荷的话,回想起了上次她在回校的车上对我说的,“他?”

  “你的杜鹃,我的他。”

  “哦……那他……”

  “死了。为了救我,被歹徒用刀捅死的。”

  “哦……”我突然看到了夜色中她夺目的眼睛。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我们有同样的遭遇,我无法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宽慰她。我只能静静的坐着,仿佛感到了从湖面射来的粼光。

  许久之后,她又开口了:“我昨天见到你和林青叶了。”

  我没思考便忙问:“在哪?”

  “后草坪的木椅那。”

  “我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

  “嗯。”

  “就牵着手。”

  “呃……”我无言应对时,夏荷突然笑了,这笑声使我像半身处于寒冰之中、半身处于火焰之中一样不自在。

  “逗你玩的,别想那么多。”

  我也跟着她笑着,这种笑容在刹那间凝固,就如同喧嚣的世界突然阒静一般,由于惯性而产生自我引起的冲击力。

  “阳子,”她轻声叫着我。

  “嗯?”

  “能给我一片茶叶吗?”

  我注视着她庄重的眼神,点了点头,将木盒递给了她。她仔细打量着这个盒子,同我一样取出一片茶叶,含在口中。当我接过木盒时,碰到了她的手。我本能地缩回,木盒落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所有的茶叶倾洒在黑暗中,同第一次遇见青叶时相同,一阵风卷起了它们,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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